从贾瑞看恐伤肾

贾瑞在《红楼梦》中出现的次数十分有限，却有很多人记得他。记着他的人大致可能分为两类：一类是看不惯王熙凤为人处事的，将他的死亡归结为王熙凤心肠歹毒的铁证；另一类则是一些心灵纯洁的女性，不论是觊觎嫂子这件事，还是他难堪的死状，都使这猥琐不堪的形象深深烙印在心上。

贾瑞出场时年方二十，仅一年多的光景便去世了。如此年纪的小伙子，若是生病常是扛一扛就自愈了，而他单患病之因便有五处之多：一是喜欢凤姐却无法亲近，“相思尚难解”；二是贾蓉两人常来索要封口费，“又添了债务”；三是祖父代儒看管得紧，罚他“饿着肚子在风地里跪读文章”；四是无法节制自己的欲望，常有“指头告了消乏”；五是两次被捉弄，“冻恼奔波”感了伤寒。

看过上述病因，我们更觉得此人猥琐至极，然而仔细了解一番，发现他竟然算是个规矩的乖孩子。贾瑞父母早逝，由祖父贾代儒照管。因祖父学问虽高却屡试不第，故管理贾瑞十分严厉：平日里不许他多行一步，出门则要提前报备，长到20岁从没有夜不归宿的记录。在知晓这些背景之后，我们也就能暂时放下“有色眼镜”，更平和的分析贾瑞的疾病。

在五重病因围攻之下，贾瑞渐渐出现了“心内发膨胀，口中无滋味，脚下如绵，眼中似醋，黑夜作烧，白昼常倦，下溺连精，嗽痰带血”诸症，细细分辨应是心火旺，而肾水枯。家人百般请医治疗，患者却“吃了几十斤的药下去”也不见好转。我们虽无从考证来瞧病的大夫水平如何，却也知道这是一宗“相思病”，单纯使用药物干预，疗效十分有限。

贾瑞“救命心切”，听见有道士说能治“冤业之症”，便立刻接受了“心理疗法”——跛足道人将风月宝鉴送他并告知此镜只可瞧反面，然而贾瑞却反其道而行之，专看正面凤姐的虚影自欺。跛足道人说“此镜专治邪思妄动之症”，勾起了我的兴趣。

书中最初贾瑞在宁府花园中“偶遇”凤姐，随后又时常遣人去打听凤姐是否在家，第一次被捉弄是在腊月寒夜吹了一夜的穿堂风，第二次被捉弄时则是先喜后惊，既破了财又被泼了粪，回家洗着衣服才明白原来是凤姐有意戏弄，正待发恨又想起凤姐的模样，终究恨不起来。这一系列幼稚得近乎傻气的举动，读时竟让人有一些熟悉的感觉，这不就是每个人都经历过青春期的“暗恋”嘛！只是在他“初识得情滋味”时，就遇见了王熙凤的“欲拒还迎”，心中爱情的萌芽在种种暗示下疯长，却无处宣泄，从而不受控制地发展为“邪思妄动”。

与这听起来大胆的“邪思妄动”不同，贾瑞又似乎长期生活于恐惧之中。首先是在家中惧怕自己的祖父；随后在调戏王熙凤时又惧怕地问贾琏何时回家；被捉弄之时唯恐事情败露；而后生病则怕丢了性命，又是吃药又请道士来拿了风月宝鉴；待拿到镜子看了反面竟立刻吓得骂起来。“肾在志为恐”，贾瑞之死很可能是对于自身的欲望长期无法节制而导致肾虚，肾虚则生恐，恐复伤肾，从而阳尽精脱致死。